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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读书笔记25:讲所有人的故事  

2011-08-14 10:39:33|  分类: 读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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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奖金最高的单一文学奖“国际IMPAC都柏林文学奖”近日将荣誉给予了爱尔兰裔美国作家科伦·麦凯恩。该奖项自1996年以来每年表彰一部英语或翻译成英语的小说,奖金高达10万欧元。此次都柏林文学奖获提名作品有162部,麦凯恩的小说《转吧,这伟大的世界》从华裔作家李翊云的《流浪者》、科尔姆·托宾的《布鲁克林》、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等作品中突围而出。

  至此,麦凯恩的小说《转吧,这伟大的世界》为他带来了许多荣誉,包括美国国家图书奖,这个奖项一般来说是颁给美国本土作家的,显然他这本小说被美国人视为完全本土的作品,美国作家戴夫·艾格斯感叹说:“居然让一个爱尔兰人,写出了关于纽约的最伟大小说之一。”

  对于小说的成功,科伦·麦凯恩并没有表现得太兴奋,他在接受访谈时甚至说:“每一部小说都是一个失败,你从来得不到你想要的成功。你当初在河边梦想的事情,永远不会是你后来坐在书桌上获得的成功。”

  最后一句可圈可点,甚至可说是理解科伦·麦凯恩的关键:外面的世界和作家的书房,构成了他写作的两极。

  科伦·麦凯恩生于爱尔兰都柏林郊区一个书香世家,父亲是爱尔兰新闻出版集团的记者,还是一家报纸的文学编辑。父亲经常会将文学书籍带回家里,既有爱尔兰本土作家的作品,也有出差美国带回来的垮掉派作家威廉·巴洛斯和凯鲁亚克等人的作品,甚至还有美国现代隐秘诗人理查德·布劳根的诗集,例如《东京—蒙大拿快车》《在美国钓金鳟鱼》等。麦凯恩逢书就读,他后来说这段时间的阅读培养了他对语言的节奏感。

  三岁定八十。年轻时的两大经历,奠定了麦凯恩未来的走向。第一件事是步父亲的后尘,于1982年进了爱尔兰唯一一家记者学校——拉斯曼思商业学院学习。在此期间,他曾采访过一些深为家暴所苦的女人,他的报道引起巨大轰动,不但令他获得年度年轻记者奖,在业界得到认可,还引发爱尔兰议会的关注,为此问题召开会议,这使麦凯恩认识到了新闻报道的力量。

  另一件事就是凯鲁亚克对他的深刻影响,他是麦凯恩年轻时的偶像。他读凯鲁亚克的作品并不算多,但是他特别喜欢凯鲁亚克身上体现出来的种种矛盾,喜欢他的前卫姿态,他的不可捉摸,当然,还有他作品中和现实中宣扬标榜的旅行和浪游,颇使麦凯恩心向往之。

  麦凯恩的记者事业顺风顺水,他在爱尔兰数家报纸工作过,甚至还在一家晚报上开设了专栏。然而,他虽然爱记者这份工作,却更想成为一名作家。但都柏林的环境,他并不喜欢。于是在21岁那年,搬到了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鳕鱼角,并萌生了写一部关于美籍爱尔兰人的巨著的念头。

每一位作家都有他的独门功夫。麦凯恩的小说写得深刻,原因在于写作之前,他会像一个记者一样行事,花非常长的时间搜集资料和素材。他偏好多线索、多人物的叙事,在小说结尾留下问题,由读者自解,这些都是记者的特点。

  之后,麦凯恩在德克萨斯一所大学获得文学学士学位。不久,他在一次去纽约的旅途中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艾利森。两人于1992年结婚并旅居日本,因为她要学日语。麦凯恩形容日本为“彬彬有礼的沉默”。但这种沉默却使他获得了不受打扰的宁静,写出了他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在斯卢—布莱克河捕鱼》,实际上他在德克萨斯时就开始写了,他同时着手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歌犬》。

  离散漂泊、身份、丧失和记忆,一直是麦凯恩偏爱的主题,这几乎出现在他的所有小说里,包括《歌犬》《在斯卢—布莱克河捕鱼》《光明的这一面》《舞者》和《卓丽》以及2009年的最新作《转吧,这伟大的世界》。他作品中的几乎所有人物,都面临生活的崩溃,之后艰难地透过记忆和经验,慢慢地重建自己的人生。

  这种离散叙事,正是全球化大潮后遍布全世界的移民者的体验。麦凯恩对这个题材的偏爱,当然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但也受到他的文学偶像翁达杰的影响。翁达杰生于斯里兰卡,在英格兰受教育,后来到了加拿大成该国公民,他的第一部小说讲的是上世纪世纪之交美国新奥尔良一位黑人爵士乐手。麦凯恩认为自己属于翁达杰所说的“国际杂种”,他们没有固定的祖国,乡愁无处落脚,或者,正如现居日本的美籍印度裔作家匹科·艾耶尔在《全球灵魂》中所说的:世界上有一群这样的人,飞来飞去,他们的文化是混杂的。

  他的作家身体里,一直流淌着记者的血液。他认为,优秀记者具有优秀诗人一样的深刻和美丽,作为小说家,他将这些深刻和美丽转化成诗意。

  为了写反映由俄罗斯逃到西方世界的著名芭蕾舞蹈家鲁道夫·雷里耶夫的小说《舞者》,他在俄罗斯逗留了一段时间,以捕捉苏联时期和当代俄罗斯的风貌。

  为了写反映当代吉普赛人命运的《卓丽》,他花大半年时间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资料,接下来又花大半年时间旅行到奥地利、匈牙利、斯洛伐克、捷克及意大利去体验第一手的吉普赛文化。

  通过调查,麦凯恩惊讶地发现,吉普赛人有一千两百万到一千四百万人之多,欧洲人却对此知之甚少,且充满偏见:他们居无定所到处漂泊,到处偷抢东西……受这种偏见的影响,他在调查初期,也曾将钱包和护照偷偷放在内衣里面,生怕被抢,又怕被打死。然而他最终的调查推翻了这一切的偏见:大部分吉普赛人其实定居了,自柏林墙倒塌后,他们的境遇实际上变得更坏了。

  他并不想写吉普赛的过去,而是以一个名为卓丽的当代吉普赛姑娘的故事来捕捉当下的脉动,并希望以此书能为去除对吉普赛人的偏见作出一点点贡献。

对于为什么要写被很多人认为写9·11最好的小说之一的《转吧,这伟大的世界》,麦凯恩说跟他家人的经历有关。他岳父罗杰·霍克,在世贸中心的59楼工作。9·11事件那天,他幸运地逃了出来,但浑身是烟尘。他来到麦凯恩和妻子所住的公寓,麦凯恩的小女儿伊莎贝拉嗅了嗅老人的衣服,说:“外公被火烧了。”

  “不,不,只是烟尘掉在了他身上而已。”麦凯恩说。

  但小女孩却说,“不对,他烧着了,从里到外烧着了。”

  这句话一瞬间击中了麦凯恩。麦凯恩后来说,她说出了美国面临的状况。“我们正在从里到外被烧着……她是对的,美国正在从里到外整个被烧。”

  麦凯恩决定写一写9·11。但是9·11意味着太大太多的事情,麦凯恩不知如何开始。他记起了保罗·奥斯特的《红色笔记本》,里面提到菲利普·帕蒂特,灵感忽然涌上心头。

  1974年,法国杂技师菲利普·帕蒂特曾在世贸双塔上走过钢丝。正是这个人在世贸双塔上纤细的钢丝上行走的意象,成为《转吧,这伟大的世界》开场时最吸引人的“刺点”。

  在创造的艺术(走钢丝)和毁灭的行为(双塔的倒下)之间,在1974年和2001年之间,麦凯恩知道了该如何写9·11。

  9·11可以有很多写法,麦凯恩最不愿意让小说变成一个宏大的叙事,负载过多的意义。他想写的其实简单得多:描绘人们如何优雅地面对创伤,而不是让9·11变成悲伤的盛典,愤怒变成复仇。他称自己的小说为反9·11小说。

  小说第一章,是见证过1974年艺术家走钢丝的两个人在当下死了,在麦凯恩看来,这是双塔——人的双塔倒下了。小说接下来的篇幅讲的全是他们的人生,要将生前的他们(一个是爱尔兰传教士,一个是妓女)的人生重建起来。通过将他们的人生慢慢拼接起来,立体起来,人们获得了对于人生的更深刻理解。

  麦凯恩非常认同著名作家伯格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都有存在的理由。每个人都有深切的需要想讲述自己的故事,并非只有赢家才有讲故事的权利。

  麦凯恩说,那些看似不可能赢的人,那些隐藏在小小角落的普通人,都有讲述他们故事的权利。

  麦凯恩称这为讲故事的民主。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讲故事更卑微也更伟大的事了。作家其实就是这样的讲故事之人,只不过他们讲的是所有人的故事。

  1974年8月7日,菲利普·帕蒂特在世贸双塔上走钢丝,距离地面442米。

  麦凯恩在一次访谈中说:我认为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钢丝,小说里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钢丝,我感兴趣的是,他们彼此挨得很近,但是每个人下落时,都有自己的路径。写作是某种形式上的“走钢丝”,区别在于作家可以从“钢丝”上“坠落”,大不了再重写一遍。而真正走钢丝的人,一旦摔下去就完了。

 

发于杭州《都市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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