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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编辑,书迷影迷,业余翻译和写书评,译作为《小津》、《乡关何处:贾樟柯的故乡三部曲》和《日本恐怖电影》等,书评发在《南方都市报》、《都市周报》等报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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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存档:黑泽明:独不与时人同调  

2011-06-07 13:43:09|  分类: 私映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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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日本电影导演中,我们自认为最熟悉的黑泽明,其实给我们留下无数至今难解的谜:他为何从《虎!虎!虎!》的日本导演方面的阵容中撤出?他如何和三船敏郎闹翻?最大的谜语,当推他的两次自杀未遂:在拍《没有季节的小墟》时闹过自杀,这广为人知;另一次闹自杀,是他晚年在拍《影武者》时,这不太为人所知,但和前一次闹自杀一样,成为他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因而有影评人认为,能解开黑泽明自杀之谜,或许能对他的创作有更真切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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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明近照

 

罗维明看完《没有季节的小墟》后,曾经有如许深刻的洞察:“许多人说黑泽明的作风强硬,大概是因为他对人世的善恶特别敏感,希望所有的人事都能够具备完整的美德,不会出现任何缺点。所以,对等善良的人物,他都关怀爱护,而且几近夸张地歌颂他们;对恶俗不堪、性格有任何缺陷的人,他又很严厉地鞭挞他们,在他心里,这样做,无非是希望他们能够迁善改过,努力向上,成为一个性格完整光明的人。”证之他的作品,这些话是能成立的。同样地,我们也奇妙地发现,证之现实生活中他的为人,仍然表现出惊人的准确性。在黑泽和子所写的《爸爸黑泽明》一书中,黑泽和子记得父亲小时对她说过:人在出世的时候,都是天才。因此,想让这与生俱来的个性在培育中不受损伤,就得尽量避免随意使之扭曲,能天真烂漫地长大成人即可。正是这种要求“永葆天真”的理想主义,使黑泽明无论是在电影中,还是现实中,都要求人人都能尽善尽美,不但对假恶丑痛加鞭挞,甚至对步调和他不一致、不能达致他心目中的理想的人和事,都表现出“一言不合,拔刀而起”的剑拔弩张的形态,看看担任他长期助理的野上照代的《等云到》一书所写的他和音乐天才武满彻、佐藤胜及许多日本电影人之间从合作到闹翻的故事,无不令人倒抽一口凉气。武满彻、佐藤胜在音乐方面的才华可称得上才高八斗,好作品可车载斗量,可以在面对黑泽明这位堪称独裁的“天皇”面前,都不能不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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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黑泽明的这种“人人当力求完善完美”的观念,正如他的电影一样,在前期和后期表现出完全不同的面向。在前期作品中,他乐观地表现出“人都能达到至善”的思想,恰如罗维明所说的,即便是在描写人间黑暗时,也永远给人黎明将至的感觉,相信人间真的还有光明的一面。无论是《我对青春无悔》、《天国与地狱》、《野良犬》、《用心棒》,甚至《罗生门》中,我们都能热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为此之故,他甚至不惜将人物拔高和夸张地加以表现,完全不在乎人物的这种不自然表现,这些人物往往成为他的理念传声筒,都是“bigger than life”的人,这在《生之欲》中表现得更是明显。这时的他才华勃发,登高望远,挥手一呼,应者云集,电影的口碑和它在国内外影坛的优异表现,令他志得意满,这种志得意满,被他淋漓尽致地表现于银幕上,和他银幕下的人生互相辉映。

然而从《没有季节的小墟》开始,他不再对人性能向善的一面抱乐观幻想了,开始有了浓郁的悲观思想。《没有季节的小墟》大概是黑泽明所有作品中最为苦涩的一部,从头到尾,我们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存在。而在现实生活中,黑泽明更是因为影节的失败而在第二年闹自杀,虽然未遂,但那种挫败、希望破灭的感受,银幕上下,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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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到》,野上照代著,吴菲译,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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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黑泽明》,黑泽和子著,吴守钢译,百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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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的油》,黑泽明著,李正伦译,南海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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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明的电影》,唐纳德·里奇著,海南出版社
 
 

  

   此后的事,我们大抵都已经明白,他的日本影坛举步唯艰,拍片找不到资金,甚至远走苏联,导演合拍片。这方面,我觉得《等云到》一书回忆黑泽明拍摄《德尔苏·乌扎拉》一章是全书最为沉郁的一章。野上照代如实描绘了黑泽明罕见的“掉泪”故事,一个向以强硬著称的导演,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难如人意的合作方,都只能虎落平阳,受尽千般委屈。

奇妙的是,相比起早期的作品来,《没有季节的小墟》之后的黑泽明后期作品,却因为黑泽明对人世的观察更为深刻的缘故,不再一味地“光明”,而表现出更为深切的现实感,显得更为复杂时,他的作品反而具有一种别样的魅力。例如,《没有季节的小墟》当年票房大败,现如今重看,成为不少影评人心目中最佳的黑泽明杰作之一,可以比肩于《七武士》、《罗生门》等佳作。

 从前期作品的光明灿烂,到后期的深沉复杂,转折点也许就是《没有季节的小墟》,或者是现实中黑泽明的第一次自杀。黑泽明曾在自传中《蛤蟆的油》说过大哥的自杀身亡对自己产生的巨大影响。他在大哥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他的自杀,可谓是他们在面对浊世而又要保持自己的高洁时所必然面临的选择。事实上,如果我们再重新反思他早前电影中的追求光明、人性至善的人物,无一不是不合时宜的人,正因为他们心中抱有天真的理想主义,因此,在混浊现实的映照下,他们才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如此的与环境格格不入。我们似乎可以说,这些人物,全都闪现着黑泽明大哥的灵魂的影子。而幸或不幸,黑泽明自己无疑也是此种人,越到他的晚年,他的电影和他的人生,都荒谬地表现出与日本影坛格格不入的不合时宜一面:拍他独此一家的黑泽式大片,无论毁誉,在所不计。

而我们如何理解,他前后两次的自杀的意义?川村兰太在《从黑泽明那听来的事》一书中这样猜测黑泽明拍《影武者》之自杀,是为了忘掉过去,他写道,“对于那次自杀未遂,不过是黑泽明试图将自己的电影再拉回来的一种仪式。”就像人往往必须先经历过一次‘“死”,他才能重新“生”一样,死不一定要真的结束生命,一种仪式般的象征性的死也能起到祭奠过去的作用。这也是后来在《影武者》中有一场主人公在河边死去的戏,据川村说其实这是黑泽明在编剧时强烈要求的“死”,在拍摄时也尽挑剔之能事,仿佛在他心中早已有了那幅死亡的画面,他只是要通过电影将那个自杀时的自己表现出来。在摄像机后面拍下影武者的死,其实不过是想亲眼看到一个过去的自己的死。

这样分析当然有点道理,不过,在我看来,正如他大哥的“不合时宜”如此纯粹一样,“死”之纯粹,正好是“不合时宜”者最合乎自然的选择。一生不断地在胶片描绘“不合时宜”的人,自己大半生也属于“不合时宜”的黑泽明,也许是借着“死”之纯粹来决意面对选择“不合时宜”时所要承受的后果。在不被世人不看好的前提下,他需要借着“临终的眼”来观照自己的美学抉择,以这种“死亡”的意愿堵住世间一切庸人的嘴,也就是以“不合时宜“的死来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电影背书。这是一种非常诀绝和悲壮的举动。而这样的“死亡”企图,因之也成了世人难以理解和格格不入的行事和做法。

而面对种种琐碎苛刻沉重的种种现实,黑泽明到底如他的大哥,如他作品中的主人公,选择了“不合时宜”作为自己的宿命。

明白人性不可改造,面对滔滔浊世,却不愿选择随波逐流,至死不与时人同调。黑泽明的强悍,于此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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